紫辰殿是宫中举行节日宴会的地方。
正值佳节，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原本就华丽轩昂的殿宇，彩灯灼灼，明光闪耀，装饰得更加富丽堂皇。
“皇上～“
一声娇柔的呼唤，像清晨的露珠在翠绿荷叶上滴淌，把醉醺醺的卫泽从梦乡中唤醒，他揉揉眼睛，盘金织绣的袖口擦在脸颊上，微微有些痒。
“皇上怎么不听臣妾唱歌？是不是臣妾的歌声不如以往动听了？“
美人含羞带嗔，吐气如兰，声音能让人酥倒半边。
卫泽抬起眼，认出倚在自己怀中的女子是近日最得宠的妃子齐氏。
他搂住齐氏，哈哈大笑，“美人的歌声，天下无人能比。“
齐氏眼波流转，妩媚动人，“皇上可不要哄臣妾，臣妾又呆又笨，皇上说什么，臣妾就信什么。“
齐氏原本是个在勾栏里讨生活的歌女，每日迎来送往，早已不是清白之身。
那日曹平在王城里晃荡的时候，偶然听到齐氏的歌声，觉得奇货可居，花了几百两银子为她赎身，带她进宫为他献艺。
卫泽听过齐氏的歌声后，当场就册封她一个美人之位。
让一个曾经以色事他人的歌女入宫为妃，当属大逆不道，可满朝文武听说之后，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以指出君王不足之处为己任的谏臣都没有上书反对。
他们当然不会反对，因为在他们眼里，他卫泽只是个傀儡皇帝。永宁侯崔泠和丞相孟谦义一手遮天、大权在握，想要保住官位和身家性命，必须老老实实听崔泠和孟谦义的话，至于他？只是个光棍皇帝，随他怎么胡闹，怎么醉生梦死，都无关紧要。
卫泽勾唇一笑，举起鎏金双龙戏珠酒爵，烈酒滑入喉咙，带着辛辣的冷意，从嘴巴一直烧到胸膛里。
齐氏抚掌轻笑，眼中满是情意：“皇上好气魄！“
卫泽把酒爵掷到地上，揽起齐氏，晃晃悠悠走到翩翩起舞的舞伎们中间，跟着乐声舞动，齐氏捂着嘴巴咯咯笑，“皇上，怪难为情的。“
然而她的腰肢扭得像一条蛇，舞姿妖娆，勾人心魄。
卫泽心不在焉地和舞伎们调笑，眼前忽然一片晕眩，举目望去，一张张堆满讨好的谄媚的笑脸，忽然变得陌生无比。
他挥开一个舞伎缠上身的双手，踉跄几步，冲出大殿。
齐氏吓了一跳，挽着轻纱印花披帛，跟到大殿外：“皇上怎么了？是不是喝多了？“
卫泽站在白玉栏杆前，望着自己的双手，即使做了皇帝，他的双手依然不见细嫩，而是长满茧子，这是一双奴才的手。
他在北齐国做了十几年的奴才，忽然有一天，崔泠走到他的面前，说他是西宁国的皇子，卫文帝已经驾崩，接任的几位皇帝都不能服众，他们决定接他回国继任皇位。
卫泽浑浑噩噩间跟着崔泠和冯尧回到西宁国，还没换下身上穿的粗布衣裳，就被崔泠推到金銮宝座上，看着那些衣着华丽、高高在上的大官们向他磕头，他心里激荡不已，甚至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可下一刻，现实就无情地摧毁了他的抱负和野望，太监捧着一份诏书，请他宣读，满朝文武鸦雀无声，静静地仰望着他。
卫泽颤抖着接过诏书，急得满头大汗——他从没读过书，根本不识字。
他不敢抬头去看大臣们的脸色，但他可以想象得到，大臣们发现他不认字时，脸上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不屑和鄙视。
就像来往于质子府的其他贵人们看他的眼神一样，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奴才，只能和猪狗等同的财产。
就在那一刻，他认清了自己的身份，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不认字，更不会写字，崔泠找人教授他读书写字，教来教去，全是些之乎者也的酸腐知识。
于是卫泽知道，不止孟谦义不把他放在眼里，崔泠也有他的野心。
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也没有恐惧，他曾做过十几年的奴才，忽然摇身一变，成为西宁国的皇帝，人生对他来说，只剩下无尽的享乐。
他开始沉醉在美酒和美人们当中，数日不去上朝，每天在内宫饮酒作乐，不知何年何月。
他和崔泠心照不宣，他做一个傀儡皇帝，而崔泠会保证他和身边心腹们的安全。
他曾经忍饥挨饿、三餐无继；曾经和十几个家生子厮打，只为抢一碗猪油拌面；曾经在风雪天里瑟瑟发抖，期盼着主子能发发善心，让他到廊檐底下避避风；曾经看着别人身上的绫罗绸缎，对他们又羡又妒……
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于他来说，已经足够。
他是西宁国的皇帝，他坐拥天下，有花不完的银钱，享用不完的富贵，有无数个娇俏美丽的妃子。
朝政要事不需要他去操劳，民生百姓不需要他去关心，他只用吃香的喝辣的，一心一意享受就行。
太傅教过他一个词，酒池肉林，他觉得自己和那个昏庸无道的皇帝很像，不同的是，他完全不必担心百姓们会造反，因为崔泠把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可是这一刻，看着绿漆廊柱前幽幽的灯火，他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齐氏慢慢走近他，幽香酥软的身体钻入他的怀中，“皇上，外面好冷，咱们还是进去吧。“
卫泽摇摇头，把纷乱的思绪摇得更加混乱，酒意浮上来，眼前愈加迷茫。
他搂住齐氏，回身往里走，脸上依旧带着笑：“可别冻坏了朕的美人。“
“多谢皇上体恤。“齐氏紧紧靠在卫泽身上，雪白的胸脯有意无意间擦过他的胸膛，“皇上，臣妾刚才好像崴了脚，臣妾斗胆，求皇上抱着臣妾回去！“
她说话间，粉藕似的胳膊已经攀上卫泽的颈项，樱唇凑在他耳边，气息喷在他的耳垂上，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魅惑：“臣妾会好好谢皇上的。“
卫泽朗声大笑，抱起齐氏，齐氏嘤咛一声，胸脯敞得更开，掩映的交领纱衫间，能窥见里面两座高耸的玉峰。
不该是这样的，她的香气淡而雅，似有似无，初时不觉得什么，闻得久了，已经沁入骨髓，一旦闻不到，便觉得少了什么。
卫泽脚步一顿，脑子里面有数道声音激烈交汇，几乎要钻破他的脑袋。
“皇上？“齐氏看他神色不对，柔声撒娇，“皇上不会是抱不起臣妾吧？“
柔婉动听的嗓音，有如黄莺呖呖，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竟然觉得刺耳无比。
仿佛潮水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压下来，一种巨大的空虚忽然袭满心头，卫泽顿时觉得意兴阑珊，两手一撒，娇柔的美人惊呼一声，摔倒在地。
“皇上！“齐氏一脸不可置信，伏在地上嘤嘤哭泣。
卫泽看也没看她一眼，转身走进紫辰殿。
殿里依旧一派热闹升平，醉倒的宠臣，互相吹捧的文官，搂着美人调／情的武将，有人打翻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地，酒香、菜香、龙涎香和脂粉香搅和在一处，隐隐发酵……
舞伎们仍在尽情歌舞，舒展的胳膊凝结着珠玉的光辉，好似仙境中的神女。
曹平和陆白搂着美人嬉戏，两人都涨红着脸，一身酒气，卫泽从他二人身边走过，渐渐远离热闹的大殿，把人声和繁华都抛在身后。
他走到书房里，把书案上的笔架书本全部推倒在地，巨大的砰砰声响被前殿的热闹掩盖，没有人进来探视。
他摸摸索索间找到一枝兔毫笔，在上好的端砚里蘸满浓墨，铺开一张雪白的纸笺，笔尖点在纸上，忽然顿住。
他明明不识字。
在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和那些耀武扬威的朝臣们和平共处的时候，他便下定决心，要当一个天底下最快活最逍遥最任性的皇帝，他们不是看不起他不识字吗？他就是不识字！
可他拿笔的动作莫名的熟练，脑中的记忆告诉他，曾经有一只细软柔嫩的手，握着他的指间，一点一点纠正他握笔的动作，运笔的姿势。那只手那么软，软得像天上的浮云，他站在书案前，一动也不敢动，心里一直在打鼓，生怕不小心弄疼她的手。
风从船舱开启的窗户吹进软帘里，那个人站在他身旁，额角的碎发跟着轻轻扬起，她看他一笔一划写下他自己的名字，嫣然一笑：“阿泽的字练得越来越好了。“
兔毫笔跌在纸笺上，滚开一道突兀的墨迹，卫泽捂住自己的脑袋，“公主……“
他霍然抬起，双瞳像揉了一丝雪色，明亮冷冽。
谭和川推开书房的门，手里捧着一只黑漆小茶盘，“皇上怎么临时退席了，是不是头疼？先喝碗热汤暖暖胃。“
卫泽推开谭和川，大踏步走出书房：“宣永宁侯。“
直到破晓时分，崔泠才姗姗来迟。
据说每年除夕，永宁侯不会和家人一起欢聚一堂，而是冒着风雪去山上赏花。山路崎岖，又是夜里，太监们为了寻到他，费了不少功夫。
“皇上传召微臣，不知是为何事？“
崔泠袖手站在景春殿的书房里，态度依旧恭敬，他总能把表面功夫做得□□无缝，哪怕他和卫泽都对各自的想法心照不宣。
卫泽面前摆着国玺金印，他目光灼灼，直接道：“朕要立后。“
崔泠脸上有刹那的讶异，但是转瞬即逝，“后宫不可一日无主，皇上确实该册立一位皇后了。“他停顿半刻，见卫泽没有继续往下说，问道：“皇上心仪的人选可是齐美人？“
“她？“卫泽嗤笑一声，“不，宫里的美人妃子全都不够格，朕要迎娶的，是南吴国的太薇公主。“
崔泠眉峰微蹙，很显然，卫泽想娶一位他国公主，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没有立即反对，而是委婉道：“迎娶皇后之事关乎国本，等上朝之后，微臣会和其他大臣商议此事。“
卫泽冷笑一声：“明人不说暗话，永宁侯，朕是西宁国的皇帝，太薇公主会是西宁国的皇后，这一点，没有人能够阻止朕。“
卫泽反常的坚持让崔泠一时有些犹豫，眼眸低垂，思索片刻，他早已架空卫泽，一个远嫁的南吴国公主，还不至于难倒他，“既然皇上心意已决，微臣这就去着人拟定求亲诏书。“
翰林院的官员都是饱学之士，一份求亲诏书，不过挥笔一蹴而就。
卫泽亲自在诏书上按下玺印，满心的欢喜和愉悦几乎抑制不住，空落落的心终于找到缺少的那一块，他的人生终于圆满。
得知卫泽想迎娶南吴国的公主，南吴国的使臣又惊又喜，接了诏书，立刻启程回南吴国。
卫泽遣散所有妃嫔舞伎，整天翘首盼望，等着身批嫁衣的太薇公主。
春暖花开时，他终于盼到去而复返的南吴使臣，然而使臣们面色尴尬，没有一丝作为送嫁一方的喜气。
卫泽听到大臣的声音响起：“启禀皇上，南吴国的太薇公主，已于南吴国的太薇公主，已于前年春夏之交亡故，如今香冢上已经青草依依。“
南吴国的使臣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太薇公主不幸早逝，无缘陪伴陛下身侧，真是让人嗟叹不已。不过陛下不必失望，我南吴宫中现有一位育碧公主，生得如花似玉，倾国倾城，是惠帝宠妃碧瑶夫人所生，碧瑶夫人十分向往西宁国，愿意和陛下结两晋之好，若能和陛下联姻，碧瑶夫人愿意说动惠帝和陛下结盟，共同对抗北齐国，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南吴国使臣的话卫泽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听到自己脑袋里嗡的一片杂响，死了，太薇公主已经死了！
一种绝望的哀恸瞬间夺去他的所有知觉，他颤抖着站起身，想挥退喋喋不休的南吴国使臣，忽然觉得心口一甜，踉跄几步，呕出一篷血雾。
他抹掉嘴角的鲜血，神情麻木：太薇公主死了，他人生中残缺的那一部分，永远也填不满了。
他不知道太薇公主是谁，他在质子府待了十几年，从没听卫康提起过这位公主，可他知道，太薇公主，对他非常重要。
大臣们的身影渐渐模糊，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支持不住，晕倒在地。
再醒来时，脸上*的，鼻尖一股浓重的腥气。
卫泽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指间粘稠血红，是还未干涸的血迹。
他跪在卫文帝灵前，身边躺着七八具交叠在一块的尸体，这些人拒绝承认他的太子身份，已经被崔泠当场格杀。
血液喷洒在他脸上，又湿又热，卫泽抬起头，入眼是摇晃的烛火和晃动的人影。
崔泠一袭黑衣，负手站在九华殿前，虽然清癯瘦削，文弱单薄，但气势却有如刚出鞘的宝剑，寒光凛凛，势不可挡。
他看着戍卫们手起刀落，诛杀掉带头反对卫泽的十几个大臣，取出一张雪白绢子，轻轻擦拭掉溅在脸上的血迹，踏着残缺不全的尸骨，一步步走到卫泽跟前，一掀袍袖，跪倒在地：“微臣叩见陛下。“
反对派的大臣还躺在血泊中□□，鲜血淌过砖缝，滴滴答答作响，文臣们抱成一团，低声呜咽，崔泠带来的几十戍卫严阵以待，刀剑在暗夜中闪烁着噬人的冷光。
随着崔泠的表态，剩下的大臣们两股战战，一个接一个拜倒在地，正式承认卫泽的新君身份：“叩见陛下。“
剩下几个拿不定主意的偷偷看向孟谦义。
孟谦义也被戍卫们挡在殿外，他深深地看一眼崔泠，推开孟氏子弟的搀扶，终于向卫泽弯下脊背：“老臣叩见皇上。“
戍卫们拖走十几具尸体，墨黑色的血迹一直蜿蜒向殿外的玉阶前，大臣们心有余悸，不再迟疑，山呼万岁。
卫泽沉着脸，站起身，背对着卫文帝的棺椁，接受众人的朝拜。
曹平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欢喜中还残留着一分后怕：“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卫泽想起踏进西宁皇宫后便总会萦绕在脑海里的混乱梦境，捂住心口，梦中的一切全都记不清了，可那种彻底淹没他的绝望，还是无比清晰。
“派人去冯府……“
曹平啊了一声，茫然道：“爷已经登基啦，可以即刻入住景春殿，不用再回冯府了。“
卫泽一把推开曹平，眼神黑沉如水：“备马，立刻接太薇公主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