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在御膳房伺候吗?怎么也进来了?”
元元眼圈一红,愤慨道:“刺客不仅行刺皇上,还在主子们的茶水里下毒!听说只有皇后娘娘没事儿,倒是太后和太妃都中毒了,廷狱司的人查了大半天,找不到人,就栽赃给我们御膳房的人,今天在厨房当值的,还有宫女姐姐们,全都给抓了!”
“廷狱司的走狗,专会挑咱们这些软柿子捏!”
“对,他们都是大坏蛋!良心大大的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浑然不把阴森可怖的廷狱司私狱当回事。
昏迷半天的钱九郎硬是被这对活宝兄弟给吵醒了,最后不得不忍气吞声,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刘太后和孟太妃为什么会中毒的各种八卦猜测。
有说是刺客见行刺皇上失败,转而朝太妃和太后下手;也有说行刺是孟丞相指使的,孟丞相怕皇上怀疑自己,干脆让刺客诅咒孟家,借以洗刷嫌疑;还有人说宫里潜入北齐国奸细,北齐国人觊觎西宁国的富庶繁华,妄图一举毒害王室皇族;更有甚者猜测唯一安然无恙的周皇后和北齐国人联手,想毒死皇上和宫里所有太妃,她正好可以垂帘听政……
如此种种,众说纷纭。
等半夜小卒送来稀饭窝窝头,钱九郎被两个小太监叽叽喳喳聒噪了一整晚,已经累得连掰开窝窝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小豆子毕竟是惯常伺候人的,见钱九郎行动不便,不由大发善心,帮他把窝窝头掰得碎碎的,浸泡在清水似的稀饭里,拿捆着的一把草根当调羹,把泡发的窝窝头拨到他嘴边,一口一口喂他吃下。
钱九郎是大户公子出身,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直长到三十岁,从来没有愁过自己的吃穿花用,不论是老太爷还是府里的婆子丫头,都恨不能把他宠到天上去。成家之后,也没愁过什么家业,儿子钱凤桐少年早熟,比他这个老爹还能干,自嫡妻郭氏出走后,家里的账务都由钱凤桐接管,他这个为人父的,只需张着嘴等吃饭就行。
总的来说,他娇气着呢!
娇气的钱九郎莫名其妙受了一番极大的苦楚,心里别提有多委屈郁闷了。
小豆子殷勤地伺候照顾他半天,他也没想着道一声谢谢,反而心安理得的和小豆子攀起交情。
钱九郎也是有心机的人,觉得自己既然有个当皇后的外甥女,又经历了一回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想必将来肯定会有一番大造化,那眼前这小太监说不定就是个契机,先和他套好交情,也好为日后留条后路。
小豆子吃完自己的窝窝头,和钱九郎叽叽咕咕了一阵,钱九郎强撑了半天,又迷迷糊糊昏睡过去了。
小豆子无奈,只好又转头去叫隔壁的好兄弟:“元元,我新结识一个大兄弟,说他是皇后娘娘的亲舅舅,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元元估计白天嚎累了,吃过饭后就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没有搭理小豆子。小豆子叫了他半天,他总也不醒。
小豆子转头看一眼在墙角闭目安睡的钱九郎,兴味索然道:“怎么都不理我了?”
凌晨时,钱九郎被一阵又一阵如女鬼啼哭一般的尖叫声惊醒,还没睁开眼睛,小豆子就一骨碌扑到他身上,一哭三叹道:“我可怜的元元兄弟啊!”
小豆子虽然瘦小,但到底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钱九郎被他这么一压,差点没直接断气。
隔壁牢房,几个缁衣禁卫正忙着查验尸首,和元元一样,同房关押的另外五个人,一个都没能幸免,也全都在大半夜中毒身亡了。
小豆子吓得哀嚎不已,一个小卒走过来道:“官爷们正查案呢,你再聒噪,一把锁链拿了你,直接将你送到乱葬坟喂豺狼去!”
小豆子惯常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一听小卒喝骂,连忙就噤了声。乖乖的缩在墙角,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抽抽噎噎道:“元元,你死得好惨啊,你要是做了厉鬼,也来看我一眼,兄弟是不会怕你的,反正我也活不长了,还不如跟着你一块去了,咱们兄弟俩,黄泉底下也有个照应,来世投个好胎,也堂堂正正做个体面人!”
钱九郎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浑身冰凉,这是他头一次目睹别人死在自己面前,前一刻他还嫌弃元元吵闹,没想到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五六个人就悄无声息的死在距他不到五尺的牢房里。
戏台子上演的那些阴谋诡计、陷害栽赃都不过是一场场虚无缥缈的戏说扮演,而眼前几具僵硬冰冷的尸首如此鲜活真实,像一座黑黢黢的大山一般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逼迫得他心神恍惚,完全喘不过气来。
他还没见到皇后外甥女呐!
缁衣宿卫似乎一时没有定论,压着嗓子窸窸窣窣商讨了半天,仍然没走。
小豆子缓过神来,已经接受元元遇害的事实,缠着方才骂他的小卒讨好道:“大爷发发慈悲,若是官爷们查完案子了,可否想法子替我那可怜的兄弟料理下后事,也好叫他不至于曝尸荒野,来世投个好胎。大爷积福,日后定会有好报的。”说着将一直藏在身上的一枚金戒子摸了出来,悄悄递了出去,“这可是太妃娘娘宫里的女官赏的,能兑换不少银子呢!”
那小卒虽然严苛,倒也并不是什么坏人,见小豆子递出一个金戒子,随手接到手里掂了几下,又放在牙间咬了咬,“你倒是好心,自己日后还不知在哪儿呢,还知道想着兄弟。”
小豆子自嘲道:“我们这样的人,哪里还顾得上以后。”
小卒笑道:“得了,看你可怜,等官爷们查完案,若是那些尸首没什么讲究,你那兄弟我就替你料理了。”
小豆子感恩戴德道:“大爷仁慈,多谢大爷。”
钱九郎听着小豆子悄悄贿赂讨好小卒,不由心生悲凉:不论自己如何解释,那些缁衣侍卫都不肯信,一心一意把他当成刺客乱党来审问折磨,他说起外甥女周皇后,别人更将他视为心怀不轨之人,只当他胡言乱语妄图逃过刑罚。几十鞭子不间断的抽在擦满盐粒的身上,几乎能打掉他的半条命,要不是瞧着他已经奄奄一息再也盘问不出什么新口供来,廷狱司的人是不会轻易放他回来的,等他缓过精神,只怕就离死期不远了!
难道他钱九郎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千里迢迢来到西宁国,就是为了受一番痛苦折磨然后曝尸荒野、死无全尸吗?
钱九郎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巴巴,命途多舛,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三月就没了娘啊!
伤心之下,悲从中来,不免就掉了几滴从不轻弹的男儿泪。
小豆子在旁边一眼瞥见,也跟着吸吸鼻子,搂着钱九郎的脑袋大哭道:“你也想元元了罢,别怕,你还有我呐!”
钱九郎挣扎着直喘粗气,怕、我怕、我怕你把我勒死啊小兄弟!
牢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小卒们全都蹬蹬蹬低头跑到墙角,排成两列站齐,后头跟着一溜缁衣佩刀宿卫,簇拥着一名手执长鞭、身穿紫衣、腰佩弯刀的头领慢慢踱进来。
那头领看起来年纪也不过十几岁,样貌出奇的年轻,面色极冷,一双薄唇几乎透明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先前查验过尸首的宿卫连忙上前禀告一番,口中称呼头领为“冯侍郎”,言语态度极其恭敬。
冯侍郎静静听着宿卫回禀,一边走到六具尸首前,蹲下身一一细细查看了一番。末了接过手下递过去的手帕,一边擦拭双手,一边冷声道:“拉出去吧。”
小卒们一拥而上,拖着几具尸首出去,一个宿卫担忧道:“冯侍郎,这下岂不是死无对证了么?”
冯侍郎冷淡道:“下手的人是谁不重要,陛下已经知道幕后下令的是什么人了,圣旨已下,当值的御膳房太监和宫女一共五十八人,除了牢里这几个,剩下的全都砍了脑袋,这案子不必查了。”
宿卫吓得一个激灵,虽然早就知道新帝喜怒无常,但没想到五十多条人命,皇上竟然说砍就砍,也不怕连累无辜,更不顾忌他自己的名声和朝臣的意见。
不过想来朝臣们也不敢有什么意见,刺客竟然能够混进禁宫行刺皇上,害得皇上受伤,皇上不发火,那才奇怪呢!
小豆子眼巴巴抓住栏杆,看着小卒将满脸紫胀的元元拖出大牢,口里呜咽不止,腮旁接连滚下一连串晶亮泪珠。
冯侍郎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身旁的宿卫连忙弯腰道:“这小太监和那死去的太监从前认识。”
冯侍郎没说话,直直地盯着小豆子,手上的乌黑鞭子轻轻敲了敲马靴边沿。
小豆子被冯侍郎冷冽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手脚一软,噗咚一声跌坐在地,也不敢放声大哭,一边抽噎一边咬牙直往墙角爬,末了一把抱住钱九郎,埋下头去颤抖不已。
冯侍郎冷笑了一声,目光滑过小豆子,转身便走。
小豆子长呼了一口气,“廷狱司的人,个个都凶神恶煞!”
“啪嗒”一声,众人簇拥着往外走的冯侍郎突然抬起头,脚下陡然一停,止住步子,手中的长鞭跌落在地。
身旁的宿卫不明所以,连忙去帮着捡鞭子,冯侍郎也不接从来不离身边的长鞭,一把拉开宿卫,豁然奔到牢房前,一张俊脸煞白一片,“你!”
眼见着杀人不眨眼的煞神冯侍郎裹挟着一身地狱修罗一般的戾气怒瞪向自己,小豆子只觉眼前一黑,胸口一阵憋闷,当即两眼一翻,扑通一下,晕倒在地。
“你是什么人?”
冯侍郎指着的,并不是小豆子,而是钱九郎。
钱九郎没顾得上看一眼晕倒在地的小豆子,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位面容阴冷的紫衣侍郎一脚踢开锁链重重坚固不摧的牢门,暗自佩服道:这就是传说中深藏不露飞檐走壁的绝顶高手吧!
冯侍郎专注地盯着钱九郎的眉眼,目光闪了几闪,神色不定,忍不住走上前,蹲在地上,伸手拨开他散落在额前的乱发,细看之下,冯侍郎神情愈加惊惧,眉头紧皱,双手隐隐发起抖来:“这、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