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萧战的提议，但玩得尽兴的反倒是接受提议的人。楚自熙也不知道哪来的精力，从大清早的一直折腾到了傍晚灯会，直到人声逐渐消弭方才作罢，恋恋不舍地回了客栈。
“我不信你方才没有看见。”将手中的九连环几下解开再几下扣好，往复数次玩出了各种花样的楚自熙突然开口道。
“看见什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萧战明知故问。
“那姑娘掉落在地的丝绢。”九连环搁置一旁，楚自熙挑了下眉头看向萧战。
“人太多，确实没有看见。”萧战淡定地喝了口水。
“可惜难得有姑娘对我情有独钟一次，就被你那一脚直接踩了个粉碎。”想起那姑娘当场难看了的面色，楚自熙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有些忍不住笑:“不过你到底是有多么不招人待见，明明生得不错，灯会上愣是没一个找上你的。”
“你认为我生得不错？”萧战反而没一丝烦劳的意思，抬头问道。
“怎么了？突然对自己的长相感兴趣？”
“嗯。”萧战点了点头，认真道:“为了不让他嫌弃。”
“她？”楚自熙倒觉得有趣:“你喜欢的人吗？”
“嗯。”萧战嘴角啜了一抹淡淡的弧度，满目柔和地看着楚自熙:“很喜欢。”
楚自熙被萧战这般爱恋的目光看着，恍惚中竟错觉自己就是萧战喜欢的人，忙回了神摒弃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接着问道:“你这木头居然也有喜欢的人？那人是谁？怎么都没见你提起过？”
“还没追到。”萧战敛眸。
“还没追到？你追她追了多久了？”
“很久了。”萧战又抬头看着楚自熙的双眼，重复地说着:“很久了。”
楚自熙拿书的手一顿，心里一股怪异的感觉升起，但却稍纵即逝:“追了很久还没追到？她知道你的心意吗？”
萧战微微一叹，无可奈何地看了楚自熙一眼，道:“他不知道。”
“怎不明说？”
“不敢说，怕将他吓跑了。”
“姑娘家是比较害羞不错。”楚自熙将书页翻开:“不过你一直不说，人也不知道你喜欢她，这得拖到何年何月才能修成正果？”
“所以我在努力。”萧战慢吞吞地开口:“至少相貌这一关是过了。”
“你怎么知道的？”楚自熙奇道。
“你说的。”
“我说了便当是？兴许我的看法和她不同呢？”
“我相信你的眼光。”
楚自熙顿时啼笑皆非:“你这是拐着弯夸自己好看吧？”
虽说秋水鱼是在外界捕捉的，不过鱼宴却是在内部举行。楚自熙也给萧战普及了秋水鱼名字的由来，原来这鱼只可在秋季捕捉，并且仅限于寒露时节，故名秋水。
“你一直知道的很多。”
萧战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平淡，以至于楚自熙没发现他眼中的晦暗不明，只是笑道:“若你活得与我一样久，也会知道不少事。”转而又道:“换而言之，我就不知道这四百年间发生过什么事，例如那南坊莲花池。”
本以为这次只是场小宴会，但楚自熙显然低估了秋水鱼宴在修真者心中的地位，不知道什么时候置办好了的宴席上已然人满为患，一眼看去竟然望不见边。
楚自熙眼角微抽。
被侍者一路带着朝前走去，直到第一排靠中的位置方才停下，楚自熙跟着萧战坐了下来。位置是好，但却显眼，周围不少打量探寻的目光让他有种如芒刺背的感觉，经不住皱了皱眉头。
萧战抬了抬眼。
霎时间所有视线消弭无踪，有几名欲要上前行礼的玄天宗弟子也安份地坐了下来。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楚自熙感叹道。
“或许是因为这次是李致亲手持刀的缘故。”萧战道。
“嗯？你怎么知道的？”
“来之前听宗内弟子提起过。”萧战顿了一顿:“据说几百年来做秋水鱼的后继者中唯独李致做的有奇效，可以提升人的修为，不过这奇效仅限于金丹以下，所以来的人中并无大修。”
“哪来这么好的事，吃道菜就可以提升修为。”楚自熙笑了笑:“不过李致若知道自己的菜由此出名，估计要气得扔了刀。”
语毕，便被走上台的人引去了注意。
虽是现场做的秋水鱼，但却并无锅炉之类的东西，只有几把规格不同的刀具整齐地摆放在冰凉的玉台上。持刀那人面色微黄，鬓发已白，腰背弯曲，眼神却是犀利，拇指近虎口的侧面与其余四指的中间部位有着不可消去的硬茧，一看便是常拿刀的手。他先是轻轻抚摸了一下秋水鱼的鱼身，一点一点极为细致，又在半途突然抽手。
这个动作极为快速与猛烈，楚自熙凝目一看，只见快刀李的指尖正夹着一根透明的丝带状物体，他将那根物体甩开一旁，利索地抽刀剥开鱼腹去净内脏，去鳞片鱼的动作行如流水般流畅，薄如纸张的鱼肉在灵力的引动下晶莹似雪，在最后一块鱼肉偏好后快刀李不带间断地扔出了一个圆圈状物体圈住那些浮空的鱼肉，搏动的灵力在四周散开，原是他的本命法器！
“居然用做菜的厨具来做自己的本命法器，这快刀李还真是挺傻的……”
“是啊，平白断送了自己大好的前程，不过如果没有他的这种行为，哪来现在我们的福气。”
“别去在意这点小事了，稍后等着吃鱼就是。”
前面坐着的多是前途无限的子弟，一生以提高修为辉煌腾达为目标，说出的自然是这种话，但楚自熙却觉得有些刺耳，他端起了茶盏，微微一叹道：“他不傻，只是痴罢了。”
痴于心中那唯一的执念。
终于到了放佐料的时刻，鱼的香味已经飘开，在座众人均是忍不住鼻尖一动，而楚自熙却注意到快刀李在撒下一些作料后眉头越皱越紧，就像是在毁坏着自己极为珍惜的作品。
这个细节让楚自熙十分在意，以至于到了侍者将菜端上来的时候，对那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秋水鱼突然没了胃口。
“怎么了？”萧战问道。
“没事。”楚自熙摇了摇头，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
“太过分了，为什么不做了，我们还没吃到呢！”见快刀李准备下台换成其他做菜的人，底下的人立刻不干了，纷纷嚷叫起来。
“抱歉诸位……”侍者连忙上前安抚，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满脸不耐烦的快刀李给打断了，快刀李瞪目看去：“老夫想做便做，不想做便不做，若有异议，今后的秋水鱼宴你只管不来！”
顿时一阵鸦雀无声。
快刀李本人的修为并不让人在意，但他身后的势力却无人敢去忤逆。
见没有人再说一句话，快刀李从喉中挤出一个极为不虞的哼声，挥手让准备做菜的人上台，又在众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紧着眉头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嗓音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场面中尤其响亮。
“难吃。”
众人齐齐惊讶地朝声源处看去，想知道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说出了这种话，快刀李脚步骤停，阴沉着脸转身走到了楚自熙面前：“你说什么？”
“我说。”楚自熙给自己重新斟满了茶：“难吃。”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快刀李的整张老脸都因怒火而涨得通红，整个人都像是即将喷涌的火山，随从的侍者想要开口斥责，却在萧战冰冷的目光中偃旗息鼓。
“......小子，你知不知道就你面前这道被你称为难吃的菜，却被在场所有人追求！”快刀李几乎是用吼的，对于一个将做菜作为毕生追求的人而言，被人称做出的菜难吃将会是此生最大的污点。
“它的名气是挺大的，但那又如何？”用眼神抑制了面色微沉的萧战，楚自熙用筷子挑起一片鱼肉，语调极为戏谑：“上好的食材，极致的刀工，适宜的火候，登峰造极的手法，但违背本心做出来的东西。”将筷子上的鱼肉甩回盘子里，楚自熙道：“就是难吃。”
“！”违背本心四个字吐出的时候，快刀李几乎要以为自己一直掩藏的秘密已经被面前这人所知晓，而楚自熙接下来的问话，更是打碎了他心底残存的侥幸。
“为什么不用虚灵花而选用其他的东西代替？”楚自熙抬眼道：“你是个极为注重口感的人，把做菜当成了自己的毕生追求来完成，处处力求完美，否则绝不姑息。特别秋水鱼这道菜，可是你的心头血朱砂痣。所以，既然喜欢，又为什么要亲手去破坏？。”
“以花为主，以鱼为辅，你难道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这句话吗？”
“……”快刀李沉默了，在楚自熙探寻的目光中，黯哑着声，缓缓开口，就像是刀刺在心口不断让伤口扩大而不加收敛，整个人散发着人近老年岁月无情的颓废，眼神那么的悲痛欲绝：“因为，已经没有虚灵花了。”
“盛产虚灵花的虚族，已经不在了啊……”